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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愿你一生清澈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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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特色

編輯推薦

▲全彩四色、高端藝術紙精美印刷、豐子愷后人親自監制全新校訂,原汁原味地再現散文漫畫作品的精髓。

▲收錄豐子愷50余篇*為經典的散文代表作,以及數十張漫畫幽默可愛的漫畫作品,一本書閱盡豐子愷散文精華。

以平常心寫平常事,體悟弘一法師弟子的有情世界。 

豐子愷的散文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景致寫得入木三分,又很清新雅致,淡雅卻又醇厚,讓人感到音樂的魅力,水墨寫意畫一般的情趣,美在不言中。


內容推薦

本書是著名漫畫散文家豐子愷散文漫畫作品集,全書收錄數十篇豐子愷*為經典的散文漫代表作品。一本書閱盡豐子愷散文精華。在復雜的世界,做一個簡單的人人生真正的美好在于:你有一顆澄明的心。只有讓自己內心豐盛充盈能從容抵御世間所有的不安與喧囂,成就美好的人生


目錄

第一章:人間至味是清歡 

私塾生活

中舉人

我的苦學經驗

寄宿的生活

給我的孩子們

美術與人生

 

第二章:藝術的生活 

山水間的生活

作客者言

天的文學

兩場鬧

作父親

懷梅蘭芳先生

藝術三味

 

第三章:有愛的世界才會美 

 

華瞻的日記

甘美的回味

歪鱸婆阿三

送阿寶出黃金時代

談自己的畫

新年懷舊

勝利還鄉記

 

第四章:心若向暖,安之若素 

 

爆炒米花

天童寺憶雪舟

西湖春游

標題音樂

寺街形式

梧桐樹

 

廬山面目

 

第五章:無寵不驚過一生 

 

野外理發師

東京某晚的事

元帥菩薩

口中剿匪記

故地重游


媒體評論

對于小孩子的愛,是他散文里的特色。

                                 ——郁達夫

 

從豐子愷那里,我學會了樸素。

                          ——林清玄

他的畫里有詩意,有諧趣,有悲天憫人的意味。它有時使你置身市塵,有時使你啼笑皆非,肅然起敬。他的畫極家常,造境著筆都不求奇特古怪,卻于平實中寓深永之致。      

                                                                                                                                                 ——朱光潛

 

 

你的文和畫就像一首首小詩,我們就像吃橄欖似的,老咂著那滋味兒。

                           ——朱自清

 

我的腦子里有一個“豐先生”的形象:一個與人無爭、無所不愛、一顆純潔無垢的孩子的心。

                             ——巴金


精彩書摘

第一章:人間有味是清歡 

 

私塾生活 

我的學童時代,就是六十年前的時代。那時候,我國還沒有學校,兒童上學,進的是私塾。什么叫作私塾呢?就是一個先生在自己家里開辦一個學堂,讓親戚、朋友、鄰居家的小孩子來上學。有的只有七八個學生,有的十幾個,至多也不過二三十個,不能再多了。因為家里屋子有限,先生只有一人。這位先生大都是想考官還沒有考取的人,或者一輩子考不取的老人。那時候要做官,必須去考。小考一年一次,大考三年一次。考不取的,就在家里開私塾,教學生。學生每逢過年,送幾塊銀洋給先生,作為學費,稱為“修敬”。每逢端午、中秋,也必須送些禮物給先生,例如魚、肉、粽子、月餅之類。私塾沒有星期天,也沒有暑假,只有年假,放一個多月。倘先生有事,隨時可以放假。

私塾里不講時間,因為那時絕大多數人家沒有自鳴鐘。學生早上入學,中午“放飯學”,下午再入學,傍晚“放夜學”,這些時間都沒有一定,全看先生的生活情況。先生起得遲的,學生早上不妨遲到。先生有了事情,晚上就早點“放夜學”。學生早上入學,先生大都尚未起身,學生夾了書包走進學堂,先雙手捧了書包向堂前的孔夫子牌位拜三拜,然后坐在規定的座位里。倘先生已經起來了,坐在學堂里,那么學生拜過孔夫子之后,須得再向先生拜一拜,然后歸座。座位并不是課桌,就是先生家里的普通桌子,或者是自己家里搬來的桌子。座位并不排成一列,零零星星地安排,就同普通人家的房間布置一樣。課堂里沒有黑板,實際上也用不到黑板。因為先生教書是一個一個教的。先生叫聲“張三”,張三便拿了書走到先生的書桌旁邊,站著聽先生教。教畢,先生再叫“李四”,李四便也拿了書走過去受教……每天每人教多少時間,教多少書,沒有一定,全看先生高興。他高興時,多教點;不高興時,少教點。這些先生家里大都是窮的,有的全靠學生年終送的“修敬”過日子。因此做教書先生,人們稱為“坐冷板凳”,意思是說這種職業是很清苦的。因此先生家里柴米成問題的時候,先生就不高興,教書也很懶。

還有,私塾先生大都是吸鴉片的。小朋友們,你們知道什么叫作鴉片嗎?待我告訴你們:鴉片是一種煙,是躺在床上吸的。吸得久了,天天非吸幾次不可,不吸就要打呵欠、流鼻涕,頭暈眼花,同生病一樣。這叫作“鴉片上癮”。上了癮的人很苦:又費錢,又費時間,又傷身體。那么你要問:他們為什么要吸呢?只因那時外國帝國主義欺侮我們中國人,販進這種毒品來教大家吃,好讓中國一天一天弱起來。那時中國政府怕外國人,不愛人民,就讓大家去吸,便害了許多人。而讀書人受害的最多。因為吸了鴉片,精神一時很好,讀得進書,但不吸就讀不進。因此不少讀書人都上了當。

私塾沒有課程表。但大都有個規定:早上“習字”,上午“背舊書”,下午“上新書”,放夜學之前“對課”。

 

私塾里讀的書只有一種,是語文。像現在學校里的算術、圖畫、音樂、體操……那時一概沒有。語文之外,只有兩種小課,即“習字”和“對課”。而這兩種小課都是和語文有關的,只算是語文中的一部分。而所謂“語文”,也并不是現在那種教科書,卻是一種古代的文言文章,那書名叫作《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種書都很難讀,就是現在的青年人、壯年人,也不容易懂得,何況小朋友。但先生不管小朋友懂不懂,硬要他們讀,而且必須讀熟,能背。小朋友讀的時候很苦,不懂得意思,照先生教的念,好比教不懂外國語的人說外國語。然而那時的小朋友苦得很,非硬記、硬讀、硬背不可。因為背不出先生要用“戒尺”打手心,或者打后腦。戒尺就是一尺長的一條方木棍。

上午,先生起來了,捧了水煙管走進學堂里,學生便一齊大聲念書,比小菜場里還要嘈雜。因為就要“背舊書”了,大家便臨時“抱佛腳”。先生坐下來,叫聲“張三”,張三就拿了書走到先生書桌面前,把書放在桌上了,背轉身子,一搖一擺地背誦昨天、前天和大前天讀過的書。倘背錯了,或者背不下去了,先生就用戒尺在他后腦上打一下,然后把書丟在地上。這個張三只得摸摸后腦,拾了書,回到座位里去再讀,明天再背。于是先生再叫“李四”……一個一個地來背舊書。背舊書時,多數人挨打,但是也有背不出而不挨打的,那是先生自己的兒子或者親戚。背好舊書,一個上午差不多了,就放飯學,學生大家回家吃飯。

下午,先生倘是吸鴉片的,要三點多鐘才進學堂來。“上新書”也是一個一個上的。上的辦法:先生教你讀兩遍或三遍,即先生讀一句,你順一句。教過之后,要你自己當場讀一遍給先生聽。但那些書是很難讀的,難字很多,先生完全不講解意義,只是教你跟了他“唱”。所以唱過二三遍之后,自己不一定讀得出。越是讀不出,后腦上挨打越多;后腦上打得越多,越是讀不出。先生書桌前的地上,眼淚是經常不干的!因此有的學生,上一天晚上請父親或哥哥等先把明天的生書教會,免得挨打。

新書上完后,將近放學,先生把早上交來的習字簿用紅筆加批,發給學生。批有兩種:寫得好的,圈一圈;寫得不好的,直一直;寫錯的,打個叉。直的叫作“吃爛木頭”,叉的叫作“吃洋鋼叉”。有的學生,家長發給零用錢,以習字簿為標準:一圈一個銅錢;一個爛木頭抵消一個銅錢;一個洋鋼叉抵消兩個銅錢。

發完習字簿,最后一件事是“對課”。先生昨天在你的“課簿”上寫兩個或三個字,你拿回家去,對他兩個或三個字,第二天早上交在先生桌上。此時先生逐一翻開來看,對得好的,圈一圈;對得不好的,他替你改一改。然后再出一個新課,讓你拿回去對好了,明天來交卷。什么叫對課呢?譬如先生的“紅花”兩字,你對“綠葉”;先生出“春風”,你對“秋雨”,先生出“明月夜”,你對“艷陽天”……對課要講詞性,要講平仄(什么叫作詞性和平仄,說來話多,我暫時不講了)。這算是私塾里最有興味的一課。然而對得太壞,也不免挨打手心。對過課之后,先生喊一聲:“去!”學生就打好書包,向孔夫子牌位拜三拜,再向先生拜一拜,一縷煙跑出學堂去了。這時候個個學生很開心,一路上手挽著手,跳跳蹦蹦,亂叫亂嚷,歡天喜地地回家去,猶如牢獄里釋放的犯人一般。

今天講得太多了。下次有機會再和小朋友談舊話吧。

                                                      一九六二年

 

 

 

 

 

 

 

 

 

 

 

中舉人 

我的父親是清朝光緒年間最后一科的舉人。他中舉人時我只四歲,隱約記得一些,聽人傳說一些情況,寫這篇筆記。話須得從頭說起:

我家在明末清初就住在石門灣。上代已不可知,只曉得我的祖父名小康,行八,在這里開一爿染坊店,叫做豐同裕。這店到了抗日戰爭開始時才燒毀。祖父早死,祖母沈氏,生下一女一男,即我的姑母和父親。祖母讀書識字,常躺在鴉片燈邊看《綴白裘》等書。打瞌睡時,往往燒破書角。我童年時還看到過這些燒殘的書。她又愛好行樂。鎮上演戲文時,她總到場,先叫人搬一只高椅子去,大家都認識這是豐八娘娘的椅子。她又請了會吹彈的人,在家里教我的姑母和父親學唱戲。鄰近沈家的四相公常在背后批評她:“豐八老太婆發昏了,教兒子女兒唱徽調。”因為那時唱戲是下等人的事。但我祖母聽到了滿不在乎。我后來讀《浮生六記》,覺得我的祖母頗有些像那蕓娘。

父親名,字斛泉,廿六七歲時就參與大比。大比者,就是考舉人,三年一次,在杭州貢院中舉行,時間總在秋天。那時沒有火車,便坐船去。運河直通杭州,約八九十里。在船中一宿,次日便到。于是在貢院附近租一個“下處”,等候進場。祖母臨行叮囑他:“斛泉,到了杭州,勿再埋頭用功,先去玩玩西湖。胸襟開朗,文章自然生色。”但我父親總是憂心忡忡,因為祖母一方面曠達,一方面非常好強。曾經對人說:“墳上不立旗桿,我是不去的。”那時定例:中了舉人,祖墳上可以立兩個旗桿。中了舉人,不但家族親戚都體面,連已死的祖宗也光榮。祖母定要立了旗桿才到墳上,就是定要我父親在她生前中舉人。我推想父親當時的心情多么沉重,哪有興致玩西湖呢?

每次考畢回家,在家靜候福音。過了中秋消息沉沉,便確定這次沒有考中,只得再在家里飲酒,看書,吸鴉片,進修三年,再去大比。這樣地過了三次,即九年,祖母日漸年老,經常臥病。我推想當時父親的心里多么焦灼!但到了他三十六歲那年,果然考中了。那時我年方四歲,奶媽抱了我擠在人叢中看他拜北闕,情景隱約在目。那時的情況是這樣:

父親考畢回家,天天悶悶不樂,早眠晏起,茶飯無心。祖母躺在床上,請醫吃藥。有一天,中秋過后,正是發榜的時候,染店里的管帳先生,即我的堂房伯伯,名叫亞卿,大家叫他“麻子三大伯”的,早晨到店,心血來潮,說要到南高橋頭去等“報事船”。大家笑他發呆,他不顧管,徑自去了。他的兒子名叫樂生,是個頑皮孩子,(關于此人,我另有記錄。)跟了他去。父子兩人在南高橋上站了一會,看見一只快船駛來,鑼聲不絕。他就問:“誰中了?”船上人說:“豐,豐!”樂生先逃,麻子三大伯跟著他跑。旁人不知就里,都說:“樂生又闖了禍了,他老子在抓他呢。”

麻子三大伯跑回來,闖進店里,口中大喊“斛泉中了!斛泉中了!”父親正在蒙被而臥。麻子大伯喊到他床前,父親討厭他,回說:“你不要瞎說,是四哥,不是我!”四哥者,是我的一個堂伯,名叫豐錦,字浣江,那年和父親一同去大比的。但過了不久,報事船已經轉進后河,鑼聲敲到我家里來了。“豐接誥封!豐接誥封!”一大群人跟了進來。我父親這才披衣起床,到樓下去盥洗。祖母聞訊,也扶病起床。

我家房子是向東的,于是在廳上向北設張桌子,點起香燭,等候新老爺來拜北闕。麻子三大伯跑到市里,看見團子、粽子就拿,拿回來招待報事人。那些賣團子、粽子的人,絕不同他計較。因為他們都想同新貴的人家結點緣。但后來總是付清價錢的。父親戴了紅纓帽,穿了外套走出來,向北三跪九叩,然后開誥封。祖母頭上拔下一支金挖耳來,將誥封挑開,這金挖耳就歸報事人獲得。報事人取出“金花”來,插在父親頭上,又插在母親和祖母頭上。這金花是紙做的,輕巧得很。據說皇帝發下的時候,是真金的,經過人手,換了銀花,再換了銅花,最后換了紙花。但不拘怎樣,總之是光榮。表演這一套的時候,我家里擠滿了人。因為數十年來石門灣不曾出過舉人,所以這一次特別希奇。我年方四歲,由奶媽抱著,擠在人叢中看熱鬧,雖然莫明其妙,但到現在還保留著模糊的印象。

兩個報事人留著,住在店樓上寫“報單”。報單用紅紙,寫宋體字:“喜報貴府老爺豐高中庚子辛丑恩政并科第八十七名舉人。”自己家里掛四張,親戚每家送兩張。這“恩政并科”便是最后一科,此后就廢科舉,辦學堂了。本來,中了舉人之后,再到北京“會試”,便可中進士,做官。舉人叫做金門檻,很不容易跨進;一跨進之后,會試就很容易,因為人數很少,大都錄取。但我的父親考中的是最后一科,所以不得會試,沒有官做,只得在家里設塾授徒,坐冷板凳了。這是后話。且說寫報單的人回去之后,我家就舉行“開賀”。房子狹窄,把灶頭拆掉,全部粉飾,掛燈,結彩。附近各縣知事,以及遠近親友都來賀喜,并送賀儀。這賀儀倒是一筆收入。有些人要“高攀”,特別送得重。客人進門時,外面放炮三聲,里面樂人吹打。客人叩頭,主人還禮。禮畢,請客吃“跑馬桌”。跑馬桌者,不拘什么時候,請他吃一桌酒。這樣,免得大排筵席,倒是又簡便又隆重的辦法。開賀三天,祖母天天扶病下樓來看,病也似乎好了一點。父親應酬辛勞,全靠鴉片借力。但祖母經過這番興奮,終于病勢日漸沉重起來。父親連忙在祖墳上立旗桿。不多久,祖母病危了。彌留時問父親“墳上旗桿立好了嗎?”父親回答:“立好了。”祖母含笑而逝。于是開吊,出喪,又是一番鬧熱,不亞于開賀的時候。大家說:“這老太太真好福氣!”我還記得祖母躺在尸床上時,父親拿一疊紙照在她緊閉的眼前,含淚說道:“媽,我還沒有把文章給你看過。”其聲嗚咽,聞者下淚。后來我知道,這是父親考中舉人的文章的稿子。那時已不用八股文而用策論,題目是《漢宣帝信賞必罰,綜核名實論》和《唐太宗盟突厥于便橋,宋真宗盟契丹于澶州論》。

父親三十六歲中舉人,四十二歲就死于肺病。這五六年中,他的生活實在很寂寥。每天除授徒外,只是飲酒看書吸鴉片。他不吃肥肉,難得吃些極精的火腿。秋天愛吃蟹,向市上買了許多,養在缸里,每天晚酌吃一只。逢到七夕、中秋、重陽佳節,我們姐妹四五人也都得吃。下午放學后,他總在附近沈子莊開的鴉片館里度過。晚酌后,在家吸鴉片,直到更深,再吃夜飯。我的三個姐姐陪著他吃。吃的是一個皮蛋,一碗冬菜。皮蛋切成三份,父親吃一份,姐姐們分食兩份。我年幼早睡,是沒有資格參與的。父親的生活不得不如此清苦。因為染坊店收入有限,束更為微薄,加上兩爿大商店(油車、當鋪)的“出官”每年送一二百元外,別無進帳。父親自己過著清苦的生活,他的族人和親戚卻沾光不少。凡是同他并輩的親族,都稱老爺奶奶,下一輩的都稱少爺小姐。利用這地位而作威作福的,頗不乏人。我是嫡派的少爺。常來當差的褚老五,帶了我上街去,街上的人都起敬,糕店送我糕,果店送我果,總是滿載而歸。但這一點榮華也難久居,我九歲上,父親死去,我們就變成孤兒寡婦之家了。

 

 

廿六(1937)年冬,我倉皇棄家,徒手出奔。所有圖書器物,與緣緣堂同歸于盡。卅五(1946)年秋勝利還鄉,憑吊故居,但見一片草原,上有野生樹木高數丈矣。忽有鄉親持一箱來,曰:此緣緣堂被毀前夕代為冒險搶出者,今以歸還物主。啟視之,書籍,函牘,書稿,文稿,亂雜殘缺,半屬廢物;惟中有原稿一篇題名為“家”者依然完好。讀之,十年前事,憬然在目。稿末無年月;但料是“八一三”左右所作,未及發表,委棄于堂中者。此虎口余生,亦足珍惜。遂為加序,付雜志發表。卅六(1947)年六月十日記。

從南京的朋友家里回到南京的旅館里,又從南京的旅館里回到杭州的別寓里,又從杭州的別寓里回到石門灣的緣緣堂本宅里,每次起一種感想,逐記如下。

當在南京的朋友家里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在少年時代曾經共數晨夕。后來為生活而勞燕分飛,雖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態度板了些,說話空了些,然而心底里的一點靈火大家還保存著,常在談話之中互相露示。這使得我們的會晤異常親熱。加之主人的物質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仿佛,家庭設備也同我的相類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當時角幣有大洋小洋之分:一毛大洋合30個銅板,一毛小洋合25個銅板。一兩的茶葉,聽頭的大美麗香煙,有人供給開水的熱水壺,隨手可取的牙簽,適體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里都有,使我坐在他的書房里感覺同坐在自己的書房里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于招待,對于客人表示真誠的殷勤,而絕無優待的虐待。優待的虐待,是我在作客中常常受到而頂頂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長的火柴來為我點香煙,弄得大家倉皇失措,我的胡須幾被燒去;把我所不歡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飯碗上,使我無法下箸;強奪我的飯碗去添飯,使我吃得停食;藏過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辭。這種招待,即使出于誠意,在我認為是逐客令,統稱之為優待的虐待。這回我所住的人家的夫人,全無此種惡習,但把不缺乏的香煙自來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而并不用自來火燒你的胡須;但把精致的菜蔬擺在你能自由夾取的地方,飯桶擺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并不勉強你吃;但在你告辭的時光表示誠意的挽留,而并不監禁。這在我認為是最誠意的優待。這使得我非常高興。英語稱勿客氣曰at hom(原義:像在家里一樣)。我在這主人家里作客,真同at home一樣,所以非常高興。

然而這究竟不是我的home,飯后談了一會,我惦記起我的旅館來。我在旅館,可以自由行住坐臥,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憑法幣之力而自由滿足我的要求。比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為自由。我在旅館要住四五天,比較起一飯就告別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主人的書房的屋里雖然布置妥帖,主人的招待雖然殷勤周至,但在我總覺得不安心。所謂“涼亭雖好,不是久居之所”。飯后談了一會,我就告別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旅館。

當我從朋友家回到了旅館里的時候,覺得很適意。因為這旅館在各點上是稱我心的。第一,它的價錢還便宜,沒有大規模的笨相,像形式丑惡而不適坐臥的紅木椅,花樣難看而火氣十足的銅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實用、不堪入目的工藝品,我統稱之為大規模的笨相。造出這種笨相來的人,頭腦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幣很多。像暴發的富翁,無知的巨商,升官發財的軍閥,即是其例。要看這種笨相,可以訪問他們的家。我的旅館價既便宜,其設備當然不豐。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丑惡,房間布置的不妥,壁上裝飾的唐突,茶壺茶杯的不可愛——都是小規模的笨相,比較起大規模的笨相來,猶似五十步比百步,終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覺暴殄天物,冤哉枉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實,我回旅館時不給我脫外衣,我洗面時不給我絞手巾,我吸香煙時不給我擦自來火,我叫他做事時不喊“是——是——”,這使我覺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里相差不多。因為我家里也有這么老實的一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當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館里沒有人招待,一切行動都隨我意。出門不必對人鞠躬說“再會”,歸來也沒有人同我寒暄。早晨起來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寢的遲早也不受別人的牽累。在朋友家作客,雖然也很安樂,總不及住旅館的自由:看見他家里的人,總得想出幾句話來說說,不好不去睬他。臉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總要裝得和悅一點,不好對他們板臉孔。板臉孔,好像是一種兇相。但我覺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種表情。我自己覺得,平日獨自閉居在家里的房間里讀書、寫作的時候,臉孔的表情總是嚴肅的,極難得有獨笑或獨樂的時光。若拿這種獨居時的表情移用在交際應酬的座上,別人一定當我有所不快,在板臉孔。據我推想,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際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家里,或房間里,甚或眠床里,也許要用雙手揉一揉臉孔,恢復顏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勞,然后板著臉孔皺著眉頭回想日間的事,考慮明日的戰略。可知無論何人,交際應酬中的臉孔多少總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總有些兒吃力。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著臉孔獨居的時候。所以,我在孤癖發作的時候,覺得住旅館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館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幾天,我惦記起我杭州的別寓來。

在那里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書籍文具,還有我自己雇請著的工人。比較起借用旅館的器物,對付旅館的茶房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小住四五天就離去的旅館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館的眠床上似覺有些浮動;坐在旅館的椅子上似覺有些不穩;用旅館的毛巾似覺有些隔膜。雖然這房間的主權完全屬我,我的心底里總有些兒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賬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別寓。

當我從南京的旅館回到了杭州的別寓里的時候,覺得很自在。我年來在故鄉的家里蟄居太久,環境看得厭了,趣味枯乏,心情郁結。就到離家鄉還近而花樣較多的杭州來暫作一下寓公,借此改換環境,調節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種重要的養料,其重要幾近于面包。別人都在為了獲得面包而犧牲趣味,或者為了堆積法幣而抑制趣味。我現在幸而沒有走上這兩種行徑,還可省下半只面包來換得一點趣味。

因此,這寓所猶似我的第二的家。在這里沒有作客時的拘束,也沒有住旅館時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點我所喜歡的家常素菜,夜飯時同放學歸來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幫我,把房間的布置改過一下,新一新氣象。飯后睡前,我可以開一開蓄音機(唱機),聽聽新買來的幾張蓄音片(唱片)。窗前燈下,我可以在自己的書桌上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愿寫的稿。月底雖然也要付房錢,但價目遠不似旅館這么貴,買賣式遠不及旅館這么明顯。雖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錢幾角幾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時間太長,住房子同付房錢就好像不相聯關的兩件事,或者房錢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白住。因有此種種情形,我從旅館回到寓中覺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游的心情的時候,我便惦記起故鄉的緣緣堂來。在那里有我故鄉的環境,有我關切的親友,有我自己的房子,有我自己的書齋,有我手種的芭蕉、櫻桃和葡萄。比較起租別人的房子,使用簡單的器具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暫作借住,隨時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裝修,就覺得要考慮;每逢要在庭中種些植物,也覺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鄉的家來。犧牲這些裝修和植物,倒還在其次;能否長久享用這些設備,卻是我所顧慮的。我睡在寓中的床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里那樣浮動,坐在寓中的椅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里那樣不穩,但覺得這些家具在寓中只是擺在地板上的,沒有像家里的東西那樣固定得同生根一般。這種倦游的心情強盛起來,我就離寓返家。這所謂家,才是我的本宅。

當我從別寓回到了本宅的時候,覺得很安心。主人回來了,芭蕉鞠躬,櫻桃點頭,葡萄棚上特地飄下幾張葉子來表示歡迎。兩個小兒女跑來牽我的衣,老仆忙著打掃房間。老妻忙著燒素菜,故鄉的臭豆腐干,故鄉的冬菜,故鄉的紅米飯。窗外有故鄉的天空,門外有打著石門灣土白的行人,這些行人差不多個個是認識的。還有各種負販的叫賣聲,這些叫賣聲在我統統是稔熟的。我仿佛從飄搖的舟中登上了陸,如今腳踏實地了。這里是我的最自由,最永久的本宅,我的歸宿之處,我的家。我從寓中回到家中,覺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種種感想的時候,又不安心起來。我覺得這里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歸宿之處,仍不是我的真的家。四大的暫時結合而形成我這身體,無始以來種種因緣相湊合而使我誕生在這地方。偶然的呢?還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戀戀于這虛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的,誰是造物主呢?我須得尋著了他,向他那里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歸宿之處,真的家。這樣一想,我現在是負著四大暫時結合的軀殼,而在無始以來種種因緣湊合而成的地方暫住,我是無“家”可歸的。既然無“家”可歸,就不妨到處為“家”。上述的屢次的不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里,我很安心地睡著了。

                                                       廿五(1936)年十月廿八日。

 

 

顏面 

我小時候從李叔同先生學習彈琴,每彈錯了一處,李先生回頭向我一看。我對于這一看比什么都害怕。當時也不自知其理由,只覺得有一種不可當力,使我難于消受。現在回想起來,方知他這一看的顏面表情中歷歷表出著對于音樂藝術的尊敬,對于教育使命的嚴重,和對于我的疏忽的懲誡,實在比校長先生的一番訓話更可使我感動。古人有故意誤拂琴弦,以求周郎的一顧的;我當時實在怕見李先生的一顧,總是預先練得很熟,然后到他面前去還琴。

但是現在,李先生那種嚴肅的慈祥的臉色已不易再見,卻在世間看飽了各種各樣的奇異的臉色。——當作雕刻或紙臉具看時,倒也很有興味。

在人們談話議論的座中,與其聽他們的言辭的意義,不如看他們的顏面的變化,興味好得多,且在實際上,也可以更深切地了解各人的心理。因為感情的復雜深刻的部分,往往為理義的言說所不能表出,而在“造形的”(plastic)臉色上歷歷地披露著。不但如此,盡有口上說“是”而臉上明明表出“非”的怪事。聰明的對手也能不聽其言辭而但窺其臉色,正確地會得其心理。然而我并不想做這種聰明的對手,我最歡喜當作雕刻或紙臉具看人的臉孔。

看慣了臉,以為臉當然如此。但仔細凝視,就覺得顏面是很奇怪的一種形象。同是兩眼,兩眉,一口,一鼻排列在一個面中,而有萬人各不相同的形式。同一顏面中,又有喜,怒,哀,樂,嫉妒,同情,冷淡,陰險,倉皇,忸怩……等千萬種表情。凡詞典內所有的一切感情的形容詞,在顏面上都可表演,正如自然界一切種類的線具足于裸體中一樣。推究其差別的原因,不外乎這數寸寬廣的浮雕板中的形狀與色彩的變化而已。

就五官而論,耳朵在表情上全然無用。記得某文學家說,耳朵的形狀最表出人類的獸相。我從前曾經取一大張紙,在其中央剪出一洞,套在一個朋友的耳朵上,而單獨地觀看耳朵的姿態,久之不認識其為耳朵,而越覺得可怕。這大概是為了耳朵一向躲在鬢邊,素不登顏面表情的舞臺的原故。只有日本文學家芥川龍之介對于中國女子的耳朵表示敬意,說玲瓏而潔白像貝殼。然耳朵無論如何美好,也不過像鬢邊的玉蘭花一類的裝飾物而已,與表情全無關系。實際,耳朵位在臉的邊上,只能當作這浮雕板的兩個環子,不入浮雕范圍之內。

在浮雕的版圖內,鼻可說是顏面中的北辰,固定在中央。眉,眼,口,均以它為中心而活動,而作出各種表情。眉位在上方,形態簡單;然與眼有表里的關系,處于眼的伴奏者的地位。演奏“顏面表情”的主要旋律的,是眼與口。二者的性質又不相同:照顧愷之的意見,“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之中”,故其畫人常數年不點睛,說“點睛便欲飛去”,則眼是最富于表情的。然而口也不差:肖像畫的似否,口的關系居多;試用粉筆在黑板上任意畫一顏面,而僅變更其口的形狀,大小,厚薄,彎度,方向,地位,可得各種完全不同的表情。故我以為眼與口在顏面表情上同樣重要,眼是“色的”;口是“形的”。眼不能移動位置,但有青眼白眼等種種眼色;口雖沒有色,但形狀與位置的變動在五官中最為劇烈。倘把顏面看作一個家庭,則口是男性的,眼是女性的,兩者常常協力而作出這家庭生活中的諸相。

然更進一步,我就要想到顏面構造的本質的問題。神造人的時候,顏面的創作是根據某種定理的,抑任意造出的?即顏面中的五官的形狀與位置的排法是必然的,抑偶然的?從生理上說來,也許是合于實用的原則的,例如眉生在眼上,可以保護眼;鼻生在口上,可以幫助味覺。但從造形上說來,不必一定,茍有別種便于實用的排列法,我們也可同樣地承認其為顏面,而看出其中的表情。各種動物的顏面,便得按照別種實用的原則而變更其形狀與位置的。我們在動物的顏面中,一樣可以看出表情,不過其臉上的筋肉不動,遠不及人面的表情的豐富而已。試仔細辨察狗的顏面,可知各狗的相貌也各不相同。我們平常往往以“狗”的一個概念抹殺各狗的差別,難得有人尊重狗的個性,而費心辨察它們的相貌。這猶之我小時候初到上海,第一次看見西洋人,覺得面孔個個一樣,紅頭巡捕尤其如此。——我的母親每年來上海一二次,看見西洋人總說“這個人又來了”。——實則西洋人與印度人看我們,恐怕也是這樣。這全是黃白異種的原故,我們看日本人和朝鮮人就沒有這種感覺。這異種的范圍推廣起來,及于禽獸的時候,即可辨識禽獸的相貌。所以照我想來,人的顏面的形狀與位置不一定要照現在的排法,不過偶然排成這樣而已。倘變換一種排法,同樣地有表情。只因我們久已看慣了現在狀態的顏面,故對于這種顏面的表情,辨識力特別豐富又精細而已。

至于眼睛有特殊訓練的藝術家,尤其是畫家,就能推廣其對于顏面表情的辨識力,而在自然界一切生物無生物中看出種種的表情。“擬人化”(personification)的看法即由此而生。在桃花中看出笑顏,在蓮花中看出粉臉,又如德國理想派畫家Bcklin〔勃克林〕,其描寫波濤,曾畫一魔王追撲一弱女,以象征大波的吞沒小浪,這可謂擬人化的極致了。就是非畫家的普通人,倘能應用其對于顏面的看法于一切自然界,也可看到物象表情。有一個小孩子曾經發見開蓋的洋琴〔鋼琴〕(piano)的相貌好像露出一口整齊而潔白的牙齒的某先生,Waterman[注釋]的墨水瓶姿態像鄰家的肥胖的婦人。我嘆佩這孩子的造形的敏感。孩子比大人,概念弱而直觀強,故所見更多擬人的印象,容易看見物象的真相。藝術家就是學習孩子們這種看法的。藝術家要在自然中看出生命,要在一草一木中發見自己,故必推廣其同情心,普及于一切自然,有情化一切自然。

這樣說來,不但顏面有表情而已;無名的形狀,無意義的排列,在明者的眼中都有表情,與顏面表情一樣地明顯而復雜。中國的書法便是其一例。西洋現代的立體派等新興美術又是其一例吧?

                                         一九二八年耶穌圣誕前十日在江灣緣緣堂

                            (原載1929210日《小說月報》第20卷第2號)

 

 

 

 

 

我的苦學經驗 

我于一九一九年,二十二歲的時候,畢業于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這學校是初級師范。我在故鄉的高等小學畢業,考入這學校,在那里肄業五年而畢業。故這學校的程度,相當于現在的中學校,不過是以養成小學教師為目的的。

但我于暑假時在這初級師范畢業后,既不作小學教師,也不升學,卻就在同年的秋季,來上海創辦專門學校,而作專門科的教師了。這種事情,現在我自己回想想也覺得可笑。但當時自有種種的因緣,使我走到這條路上。因緣者何?因為我是偶然入師范學校的,并不是抱了作小學教師的目的而入師范學校的。(關于我的偶然入師范,現在屬于題外,不便詳述。異日擬另寫一文,以供青年們投考的參考。)故我在校中只是埋頭攻學,并不注意于教育。在四年級的時候,我的興味忽然集中在圖畫上了。甚至拋棄其他一切課業而專習圖畫,或托事請假而到西湖上去作風景寫生。所以我在校的前幾年,學期考試的成績屢列第一名,而畢業時已降至第二十名。因此畢業之后,當然無意于作小學教師,而希望發揮自己所熱中的圖畫。但我的家境不許我升學而專修繪畫。正在躊躇之際,恰好有同校的高等師范圖畫手工專修科畢業的吳夢非君,和新從日本研究音樂而歸國的舊同學劉質平君,計議在上海創辦一個養成圖畫音樂手工教員的學校,名曰專科師范學校。他們正在招求同人。劉君知道我熱中于圖畫而又無法升學,就來拉我去幫辦。我也不自量力,貿然地答允了他。于是我就做了專科師范的創辦人之一,而在這學校之中教授西洋畫等課了。這當然是很勉強的事。我所有關于繪畫的學識,不過在初級師范時偷閑畫了幾幅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又在晚上請校內的先生教些日本文,自己向師范學校的藏書樓中借得一部日本明治年間出版的《正則洋畫講義》,從其中窺得一些陳腐的繪畫知識而已。我猶記得,這時候我因為自己只有一點對于石膏模型寫生的興味,故竭力主張“忠實寫生”的畫法,以為繪畫以忠實模寫自然為第一要義。又向學生演說,謂中國畫的不忠于寫實,為其最大的缺點;自然中含有無窮的美,唯能忠實于自然模寫者,方能發見其美。就拿自己在師范學校時放棄了晚間的自修課而私下在圖畫教室中費了十七小時而描成的Venus(維納斯)頭像的木炭畫揭示學生,以鼓勵他們的忠實寫生。當一九二○年的時代,而我在上海的繪畫專門學校中厲行這樣的畫風,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閉門造車。然而當時的環境,頗能容納我這種教法。因為當時中國宣傳西洋畫的機關絕少,上海只有一所美術專門學校,專科師范是第二個興起者。當時社會上人士,大半尚未知道西洋畫為何物,或以為美女月份牌就是西洋畫的代表,或以為香煙牌子就是西洋畫的代表。所以在世界上看來我雖然是閉門造車,但在中國之內,我這種教法大可賣野人頭呢。但野人頭終于不能常賣,后來我漸漸覺得自己的教法陳腐而有破綻了,因為上海宣傳西洋畫的機關日漸多起來,從東西洋留學歸國的西洋畫家也時有所聞了。我又在上海的日本書店內購得了幾冊美術雜志,從中窺知了一些最近西洋畫界的消息,以及日本美術界的盛況,覺得從前在《正則洋畫講義》中所得的西洋畫知識,實在太陳腐而狹小了。雖然別的繪畫學校并不見有比我更新的教法,歸國的美術家也并沒有什么發表,但我對于自己的信用已漸漸喪失,不敢再在教室中揚眉瞬目而賣野人頭了。我懊悔自己冒昧地當了這教師。我在布置靜物寫生標本的時候,曾為了一只青皮的橘子而起自傷之念,以為我自己猶似一只半生半熟的橘子,現在帶著青皮賣掉,給人家當作習畫標本了。我想窺見西洋畫的全豹,我也想到東西洋去留學,做了美術家而歸國。但是我的境遇不許我留學。況且我這時候已經有了妻子。做教師所得的錢,贍養家庭尚且不夠,哪里來留學的錢呢?經過了許久煩惱的日月,終于決定非赴日本不可。我在專科師范中當了一年半的教師,在一九二一年的早春,向我的姐丈周印池君借了四百塊錢(這筆錢我才于二三年前還他。我很感謝他第一個惠我的同情),就拋棄了家庭,獨自冒險地到東京去了。得去且去,以后的問題以后再說。至少,我用完了這四百塊錢而回國,總得看一看東京美術界的狀況了。

但到了東京之后,就有許多關切的親戚朋友,設法接濟我的經濟。我的岳父給我約了一個一千元的會,按期寄洋錢給我,專科師范的同人吳劉二君,亦各以金錢相遺贈,結果我一共得了約二千塊錢,在東京維持了足足十個月的用度,到了同年的冬季,金盡而返國。這一去稱為留學嫌太短,稱為旅行嫌太長,成了三不像的東西。同時我的生活也是三不像的。我在這十個月內,前五個月是上午到洋畫研究會中去習畫,下午讀日本文。后五個月廢止了日本文,而每日下午到音樂研究會中去學提琴,晚上又去學英文。然而各科都常常請假,拿請假的時間來參觀展覽會,聽音樂會,訪圖書館,看opera(歌劇)以及游玩名勝,鉆舊書店,跑夜攤(yomise)。因為這時候我已覺悟了各種學問的深廣,我只有區區十個月的求學時間,決不濟事。不如走馬看花,吸呼一些東京藝術界的空氣而回國吧。幸而我對于日本文,在國內時已約略懂得一點,會話也早已學得了幾聲。到東京后,旅舍中喚茶、商店中買物等事,勉強能夠對付。我初到東京的時候,隨了眾同國人入東亞預備學校學習日語,嫌其程度太低,教法太慢,讀了幾個禮拜就輟學。自己異想天開,為了學習日本語的目的,向一個英語學校的初級班報名,每日去聽講兩小時。他們是從A boyA dog(一個男孩,一只狗)教起的,所用的英文教本與開明第一英文讀本程度相同。對于英文我已完全懂得,我的目的是要聽這位日本先生怎樣地用日本語來解說我所已懂得的英文,便在這時候偷取日本語會話的訣竅,這異想天開的辦法果然成功了。我在那英語學校里聽了一個月講,果然于日語會話及聽講上獲得了很多的進步。同時看書的能力也進步起來。本來我只能看《正則洋畫講義》一類的刻板的敘述體文字,現在連《不如歸》和《金色夜叉》(日本舊時很著名的兩部小說)都會讀了。我的對于文學的興味,是從這時候開始的。以后我就為了學習英語的目的而另入一英語學校。我報名入最高的一班,他們教我讀伊爾文的sketch book。這時候我方才知道英文中有這許多難記的生字(我在師范學校畢業時只讀到《天方夜譚》)。興味一濃,我便嫌先生教得太慢。后來在舊書店里找到了一冊sketch book講義錄,內有詳細的注解和日譯文,我確信這可以自修,便輟了學,每晚伏在東京的旅舍中自修sketch book。我自己限定于幾個禮拜之內把此書中所有一切生字抄寫在一張圖畫紙上,把每字剪成一塊塊的紙牌,放在一只匣子中。每天晚上,像摸數算命一般地向匣子中探摸紙牌,溫習生字。不久生字都記誦,sketch book全部都會讀,而讀起別的英語小說來也很自由了。路上遇見英語學校的同學,詢知道他們只教了全書的幾分之一,我心中覺得非常得意。從此我對于學問相信用機械的方法而下苦功。知識這樣東西,要其能夠于應用,分量原是有限的。我們要獲得一種知識,可以先定一個范圍,立一個預算,每日學習若干,則若干日可以學畢,然后每日切實地實行,非大故不準間斷,如同吃飯一樣。照我當時的求學的勇氣預算起來,要得各種學問都不難:東西洋知名的幾冊文學大作品,我可以克日讀完;德文法文等,我都可以依賴各種自修書而在最短時期內學得讀書的能力;提琴教則本《Homahnn》(《霍曼》)五冊,我能每日練習四小時而在一年之內學畢;除了繪畫不能硬要進步以外,其余的學問,在我都可以用機械的用功方法來探求其門徑。然而這都是夢想,我的正式求學的時間只有十個月,能學得幾許的學問呢?我回國之后,回想在東京所得的,只是描了十個月的木炭畫,拉完了三本《Homahnn》,此外又帶了一些讀日本文和讀英文的能力而回國。回國之后,我為了生活和還債,非操職業不可。沒有別的職業可操。只得仍舊做教師。一直做到了今年的秋季。十年來我不斷地在各處的學校中做圖畫音樂或藝術理論的教師。一場重大的傷寒病令我停止了教師的生活。現在蟄居在嘉興的窮巷老屋中,伴著了藥爐茶灶而寫這篇稿子。

故我出了中學以后,正式求學的時期只有可憐的十個月。此后都是非正式的求學,即在教課的余暇讀幾冊書而已。但我的繪畫音樂的技術,從此日漸荒廢了。因為技術不比別的學問,需要種種的設備,又需要每日不斷的練習時間。研究繪畫須有畫室,研究音樂須有樂器,設備不周就無從用功。停止了幾天,筆法就生疏,手指就僵硬。做教師的人,居處無定,時間又無定,教課準備又忙碌,雖有利用課余以研究藝術的夢想,但每每不能實行。日久荒廢更甚。我的油畫箱和提琴,久已高擱在書櫥的最高層,其上積著寸多厚的灰塵了。手癢的時候,拿毛筆在廢紙上涂抹,偶然成了那種漫畫。口癢的時候,在口琴上吹奏簡單的旋律,令家里的孩子們和著了唱歌,聊以慰藉我對于音樂的嗜好。世間與我境遇相似而酷嗜藝術的青年們,聽了我的自述,恐要寒心吧!

但我幸而還有一種可以自慰的事,這便是讀書。我的正式求學的十個月,給了我一些閱讀外國文的能力。讀書不像研究繪畫音樂地需要設備,也不像研究繪畫音樂地需要每日不斷的練習。只要有錢買書,空的時候便可閱讀。我因此得在十年的非正式求學期中讀了幾冊關于繪畫、音樂藝術等的書籍,知道了世間的一些些事。我在教課的時候,常把自己所讀過的書譯述出來,給學生們做講義。后來有朋友開書店,我乘機把這些講義稿子交他刊印為書籍。不期地走到了譯著的一條路上。現在我還是以讀書和譯著為生活。回顧我的正式求學時代,初級師范的五年只給我一個學業的基礎,東京的十個月間的繪畫音樂的技術練習已付諸東流。獨有非正式求學時代的讀書,十年來一直隨伴著我,慰藉我的寂寥,扶持我的生活。這真是以前所夢想不到的偶然的結果。我的一生都是偶然的,偶然入師范學校,偶然歡喜繪畫音樂,偶然讀書,偶然譯著,此后正不知還要逢到何種偶然的機緣呢。

 

讀我這篇自述的青年諸君!你們也許以為我的讀書生活是幸運而快樂的;其實不然,我的讀書是很苦的。你們都是正式求學,正式求學可以堂堂皇皇地讀書,這才是幸運而快樂的。但我是非正式求學,我只能伺候教課的余暇而偷偷隱隱地讀書。做教師的人,上課的時候當然不能讀書,開議會的時候不能讀書,監督自修的時候也不能讀書,學生課外來問難的時候又不能讀書,要預備明天的教授的時候又不能讀書。擔任了它一小時的功課,便是這學校的先生,便有參加議會、監督自修、解答問難、預備教授的義務;不復為自由的身體,不能隨了讀書的興味而讀書了。我們讀書常被教務所打斷,常被教務所分心,決不能像正式求學的諸君的專一。所以我的讀書,不得不用機械的方法而下苦功,我的用功都是硬做的。

我在學校中,每每看見用功的青年們,閑坐在校園里的青草地上,或桃花樹下,伴著了蜂蜂蝶蝶、燕燕鶯鶯,手執一卷而用功。我羨慕他們,真像瀟灑的林下之士!又有用功的青年們,擁著綿被高枕而臥在寢室里的眠床中,手執一卷而用功。我也羨慕他們,真像耽書的大學問家!有時我走近他們去,借問他們所讀為何書,原來是英文數學或史地理化,他們是在預備明天的考試。這使我更加要羨慕煞了。他們能用這樣輕快閑適的態度而研究這類知識科學的書,豈真有所謂“過目不忘”的神力么?要是我讀這種書,我非吃苦不可。我須得埋頭在案上,行種種機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以硬求記誦。諸君倘要聽我的笨活,我愿把我的笨法子一一說給你們聽。

在我,只有詩歌、小說、文藝,可以閑坐在草上花下或偃臥在眠床中閱讀。要我讀外國語或知識學科的書,我必須用笨功。請就這兩種分述之。

第一,我以為要通一國的國語,須學得三種要素,即構成其國語的材料、方法,以及其語言的腔調。材料就是“單語”,方法就是“文法”,腔調就是“會話”。我要學得這三種要素,都非行機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不可。

“單語”是一國語的根底。任憑你有何等的聰明力,不記單語決不能讀外國文的書,學生們對于學科要求伴著趣味,但諳記生字極少有趣味可伴,只得勞你費點心了。我的笨法子即如前所述,要讀sketch book,先把sketch book中所有的生字寫成紙牌,放在匣中,每天摸出來記誦一遍。記牢了的紙牌放在一邊,記不牢的紙牌放在另一邊,以便明天再記。每天溫習已經記牢的字,勿使忘記。等到全部記誦了,然后讀書,那時候便覺得痛快流暢,其趣味頗足以抵償摸紙牌時的辛苦。我想熟讀英文字典,曾統計字典上的字數,預算每天記誦二十個字,若干時日可以記完。但終于未曾實行。倘能假我數年正式求學的日月,我一定已經實行這計劃了。因為我曾仔細考慮過,要自由閱讀一切的英語書籍,只有熟讀字典是最根本的善法。后來我向日本購買一冊《和英根底一萬語》,假如其中一半是我所已知的,則每天記二十個字,不到一年就可記完,但這計劃實行之后,終于半途而廢。阻礙我的實行的,都是教課。記誦《和英根底一萬語》的計劃,現在我還保留在心中,等候實行的機會呢。我的學習日本語,也是用機械的硬記法。在師范學校時,就在晚上請校中的先生教日語。后來我買了一厚冊的《日語完璧》,把后面所附的分類單語,用前述的方法一一記誦。當時只是硬記,不能應用,且發音也不正確;后來我到了日本,從日本人的口中聽到我以前所硬記的單語,實證之后,我腦際的印象便特別鮮明,不易忘記。這時候的愉快也很可以抵償我在國內硬記時的辛苦。這種愉快使我甘心消受硬記的辛苦,又使我始終確信硬記單語是學外國語的最根本的善法。

關于學習“文法”,我也用機械的笨法子。我不讀文法教科書,我的機械的方法是“對讀”。例如拿一冊英文圣書和一冊中文圣書并列在案頭,一句一句地對讀。積起經驗來,便可實際理解英語的構造和各種詞句的腔調。圣書之外,他種英文名著和名譯,我亦常拿來對讀。日本有種種英和對譯叢書,左頁是英文,右頁是日譯,下方附以注解。我曾從這種叢書得到不少的便利。文法原是本于論理的,只要論理的觀念明白,便不學文法,不分noun(名詞)與verb(動詞)亦可以讀通英文。但對讀的態度當然是要非常認真。須要一句一字地對勘,不解的地方不可輕輕通過,必須明白了全句的組織,然后前進。我相信認真地對讀幾部名作,其功效足可抵得學校中數年英文教科。——這也可說是無福享受正式求學的人的自慰的話;能入學校中受先生教導,當然比自修更為幸福。我也知道入學是幸福的,但我真犯賤,嫌它過于幸福了。自己不費鉆研而袖手聽講,由先生拖長了時日而慢慢地教去。幸福固然幸福了,但求學心切的人怎能耐煩呢?求學的興味怎能不被打斷呢?學一種外國語要拖長許久的時日,我們的人生有幾回可供拖長呢?語言文字,不過是求學問的一種工具,不是學問的本身。學些工具都要拖長許久的時日,此生還來得及研究幾許學問呢?拖長了時日而學外國語,真是俗語所謂“拉得被頭直,天亮了!”我固然無福消受入校正式求學的幸福;但因了這個理由,我也不愿消受這種幸福,而寧愿獨自來用笨功。

關于“會話”,即關于言語的腔調的學習,我又喜用笨法子。學外國語必須通會話。與外國人對晤當然須通會話,但自己讀書也非通會話不可。因為不通會話,不能體會語言的腔調;腔調是語言的神情所寄托的地方,不能體會腔調,便不能徹底理解詩歌小說戲劇等文學作品的精神。故學外國語必須通會話。能與外國人共處,當然最便于學會話。但我不幸而沒有這種機會,我未曾到過西洋,我又是未到東京時先在國內自習會話的。我的學習會話,也用笨法子,其法就是“熟讀”。我選定了一冊良好而完全的會話書,每日熟讀一課,克期讀完。熟讀的方法更笨,說來也許要惹人笑。我每天自己上一課新書,規定讀十遍。計算遍數,用選舉開票的方法,每讀一遍,用鉛筆在書的下端劃一筆,便湊成一個字。不過所湊成的不是選舉開票用的“正”字,而是一個“”字。例如第一天讀第一課,讀十遍,每讀一遍畫一筆,便在第一課下面畫了一個“言”字旁和一個“士”字頭。第二天讀第二課,亦讀十遍,亦在第二課下面畫一個“言”字和一個“士”字,繼續又把昨天所讀的第一課溫習五遍,即在第一課的下面加了一個“四”字。第三天在第三課下畫一“言”字和“士”字,繼續溫習昨日的第二課,在第二課下面加一“四”字,又繼續溫習前日的第一課,在第一課下面再加了一個“目”字。第四天在第四課下面畫一“言”字和一“士”字,繼續在第三課下加一“四”字,第二課下加一“目”字,第一課下加一“八”字,到了第四天而第一課下面的“”字方始完成。這樣下去,每課下面的“”字,逐一完成。“”字共有二十二筆,故每課共讀二十二遍,即生書讀十遍,第二天溫五遍,第三天又溫五遍,第四天再溫二遍。故我的舊書中,都有鉛筆畫成的“”字,每課下面有了一個完全的“”字,即表示已經熟讀了。這辦法有些好處:分四天溫習,屢次反復,容易讀熟。我完全信托這機械的方法,每天像和尚念經一般地笨讀。但如法讀下去,前面的各課自會逐漸地從我的唇間背誦出來,這在我又感得一種愉快,這愉快也足可抵償笨讀的辛苦,使我始終好笨而不遷。會話熟讀的效果,我于英語尚未得到實證的機會,但于日本語我已經實證了。我在國內時只是笨讀,雖然發音和語調都不正確,但會話的資料已經完備了。故一聽了日本人的說話,就不難就自己所已有的資料而改正其發音和語調,比較到了日本而從頭學起來的,進步快速得多。不但會話,我又常從對讀的名著中選擇幾篇自己所最愛讀的短文,把它分為數段,而用前述的笨法子按日熟讀。例如Stevenson(斯蒂文生)和夏目漱石的作品,是我所最喜熟讀的材料。我的對于外國語的理解,和對于文學作品的理解,都因了這熟讀的方法而增進一些。這益使我始終好笨衍不遷了。——以上是我對于外國語的學習法。

第二,對于知識學科的書的讀法,我也有一種見地:知識學科的書,其目的主要在于事實的報告;我們讀史地理化等書,亦無非欲知道事實。凡一種事實,必有一個系統。分門別類,源源本本,然后成為一冊知識學科的書。讀這種書的第一要點,是把握其事實的系統。即讀者也須源源本本地暗記其事實的系統,卻不可從局部著手。例如研究地理,必須源源本本地探求世界共分幾大洲,每大洲有幾國,每國有何種山川形勝等。則讀畢之后,你的頭腦中就攝取了地理的全部學問的梗概,雖然未曾詳知各國各地的細情,但地理是什么樣一種學問,我們已經知道了。反之,若不從大處著眼,而孜孜從事于局部的記憶,即使你能背誦喜馬拉雅山高幾尺,尼羅河長幾里,也只算一種零星的知識,卻不是研究地理。故把握系統,是讀知識學科的書籍的第一要點。頭腦清楚而記憶力強大的人,凡讀一書,能處處注意其系統,而在自己的頭腦中分門別類,作成井然的條理;雖未看到書中詳敘細事的地方,亦能知道這詳敘位在全系統中哪一門哪一類哪一條之下,及其在全部中重要程度如何。這仿佛在讀者的頭腦中畫出全書的一覽表,我認為這是知識書籍的最良的讀法。

但我的頭腦沒有這樣清楚,我的記憶力沒有這樣強大。我的頭腦中地位狹窄,畫不起一覽表來。倘教我閑坐在草上花下或偃臥在眠床中而讀知識學科的書,我讀到后面便忘記前面。終于弄得條理不分,心煩意亂,而讀書的趣味完全滅殺了。所以我又不得不用笨法子。我可用一本notebook(筆記本)來代替我的頭腦,在notebook中畫出全書的一覽表。所以我讀書非常吃苦,我必須準備了notebook和筆,埋頭在案上閱讀。讀到綱領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列表,讀到重要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摘要。讀到后面,又須時時翻閱前面的摘記,以明此章此節在全體中的位置。讀完之后,我便拋開書籍,把notebook上的一覽表溫習數次。再從這一覽表中摘要,而在自己的頭腦中畫出一個極簡單的一覽表。于是這部書總算讀過了。我凡讀知識學科的書,必須用notebook摘錄其內容的一覽表。所以十年以來,積了許多的notebook,經過了幾次遷居損失之后,現在的廢書架上還留剩著半尺多高的一堆notebook呢。

我沒有正式求學的福分,我所知道于世間的一些些事,都是從自己讀書而得來的;而我的讀書,都須用上述的機械的笨法子。所以看見閑坐在青草地上,桃花樹下,伴著了蜂蜂蝶蝶、燕燕鶯鶯而讀英文數學教科書的青年學生,或擁著綿被高枕而臥在眠床中讀史地理化教科書的青年學生,我羨慕得真要懷疑!

 

一九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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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名稱: 豐子愷愿你一生清澈明朗
店鋪: 當當圖書
上架時間: 2019-10-12 22: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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